鐵井欄—紫芝街歷史文化街區(qū)。吳震 攝

　　“大家好，我是建州寶哥……”鏡頭里，64歲的建甌文化專家鄧寶生手持老物件，將當地歷史娓娓道來。在他身后，是靜臥于閩江上游的千年古城——建甌。

　　這座城，藏著“福建”之名的緣起：唐開元年間，取福州、建州兩地首字，設“福建經略使”，“福建”之名由此而始。建甌正是古建州治所地，閩北文脈曾在此匯聚，朱子理學在此留脈，只是歲月磨洗，古城蒙塵，往昔風華漸次淡去。

　　如今，一場喚醒古城、守護文脈的行動正在這片土地上興起，讓潛藏于時光褶皺里的千年建州重新清晰起來。

一條街

　　冬日暖陽徐徐鋪灑在鐵井欄—紫芝街的青石板上，尚書井邊的浣洗聲、街坊鄰居的問候聲漸次響起，古街正悠悠醒轉，煙火氣逐漸升騰。

　　誰能想到，幾年前，這里還是老房塌損、管線縱橫、污水漫流的景象。作為省級歷史文化街區(qū)，這里一度面臨摘牌危機。“一條鐵井欄，半部建州史。”回憶往昔，當地“文化活地圖”鄧寶生比誰都痛心。在他看來，街區(qū)內的鐵井欄、紫芝街、小梨山、磨房前4條街道還依稀可見千年前奠定的“三十六街七十二巷二十四坊”格局，匯聚了無數建州輝煌，如今這般實在令人惋惜。

　　“保護好傳統(tǒng)街區(qū)，保護好古建筑，保護好文物，就是保存了城市的歷史和文脈。”文化街區(qū)待保護，百姓期盼更好的家園，如何找到二者的最大公約數？

　　轉折發(fā)生在2021年。建甌市委、市政府下決心把古城保護活化作為提升城市品質、增進民生福祉的重要抓手。由此，一場總投資48.5億元的古城保護活化工程于2022年9月拉開序幕，鐵井欄—紫芝街修繕提升項目最先上馬。

　　古街怎么修？時任千年建州旅游開發(fā)集團有限公司總經理游榮全程參與項目落地，面對滿目瘡痍的街道，他心里清楚：“修舊如舊，保留原有的古城氣質，是古城保護活化的第一步。”

　　然而，知易行難。擺在項目團隊面前的只剩斷壁殘垣的危房和無處下手的難題。遵循市里定下的“原真性保護、活態(tài)化利用、功能性提升”原則，團隊決定采用“EPC+O”模式，讓設計、施工、運營團隊組建聯合體共同謀劃，明確所有建筑必須按原址、原規(guī)制復原。

　　“要想‘修舊如舊’，就得用老法子。”游榮說，為了確保風格不走偏，他們組建專家評審組，專門聘請古建筑資深工匠對構件進行1∶1還原，又從周邊舊建筑中“淘”來近5萬片舊磚、舊瓦、舊石板，從用材源頭做足功夫，確保建筑擁有足夠的“含古量”。

　　彼時，像鄧寶生這樣的文化專家，就扛起了找尋歷史依據的重任。“修繕古城，不是在白紙上繪圖。”鄧寶生全程為修繕工作出謀劃策，并把自己珍藏的建州史料、老照片悉數搬出，和規(guī)劃、設計人員走街串巷，逐處提供策劃指導。

　　看到施工人員正在街區(qū)鋪設小塊青石板，老鄧當即建議：“不行，得換成長條形、石面呈不規(guī)則狀的古青石板。”在他記憶里，兒時常從古街的青石板路走過，路旁兩側還以鵝卵石鋪就。項目團隊隨即根據老鄧的建議調整方案，保住了老街的肌理。

　　最關鍵的一次“較真”，是復原當地理學遺存建筑五經博士府的門楣。“最初想刻上‘五經博士府’5個字，可與常規(guī)的門楣規(guī)制不相符，也少了歷史依據。”游榮回憶，當時工期緊張，查遍手頭資料都無果，設計團隊急得團團轉。鄧寶生翻閱了手頭收藏的大量典籍資料，終于找到了一張圖片。“這處建筑是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的府邸，‘世翰林第’才是它最原始的匾額題銘。”老鄧一句話，解了燃眉之急。

　　正是在這番“繡花功夫”下，歷時近一年的精心修繕，鐵井欄—紫芝街歷史文化街區(qū)于2023年9月正式開街。

　　古城保護活化還在繼續(xù)。以《建寧府志》等記載為藍本，當地秉承傳統(tǒng)風貌，原址修繕、原貌復建了建安書院、朱文公祠等“三朱”建筑群和文廟、威武門、臨江門等歷史建筑。

　　如今，古城風骨重現，新的城市功能也被植入其中。漫步其中，老鄧感慨萬千：“這5年，典籍里的建州全活化了，比我想象的還要好。這千年古城，又回來了。”

一群人

　　如今，老鄧的一天通常是從打開博物館大門開始的。其實，老鄧有著雙重身份：本職工作是律師，另外一個身份則是市里資深的收藏家。在街區(qū)修復之前，他收藏的寶貝只能“養(yǎng)在深閨人未識”。“那時，家里好幾層樓堆滿了藏品，朋友來參觀，有些稀罕物件還得從床底下掏出來。”老鄧笑著回憶。

　　古街修復的號角吹響，喚醒的不僅是建筑，也喚起像鄧寶生這樣的守望者。當始建于元代、四修于民國時期的劉氏五忠祠修繕完畢時，鄧寶生決定在此創(chuàng)辦殷閩文化館，將私人收藏的五代至宋代的建州錢、建州鏡、青銅茶酒器和朱子后裔舊物悉數展出，讓這些見證古建州輝煌歷史的文物終于有了體面的“家”。

　　老鄧成了這里最忙碌的講解員。他不僅要向訪客介紹朱熹老師劉子翚的家族淵源，還在網絡上直播，講述這些青銅器物背后，建州作為鑄幣、鑄鏡與茶葉重鎮(zhèn)的繁榮故事。“只有讓文物‘活’起來，歷史才能被人看見。”奔走于展覽、講座、培訓與直播之間，鄧寶生用行動詮釋著一位古城守護者的擔當。

　　如果說鄧寶生是在守護“老建州”的根脈，那么幾步之遙的雀替咖啡館，則是在詮釋“新建州”的腔調。

　　街區(qū)入口處，一座依托古建筑改造的咖啡館格外醒目。步入館內，各式各樣的雀替映入眼簾。

　　“雀替被譽為‘中國古建筑上的精靈’，是安置于梁與柱交接處、承托梁枋的構件，具有結構加固與裝飾雙重功能。”長期參與傳統(tǒng)村落活化利用的趙志良，最初被這條古街的建筑之美所吸引，巧妙地將雀替融入咖啡館的命名與設計。“在這個空間里，大家不僅能享受咖啡帶來的慢時光，還能感受建甌古建筑的匠心之美。”趙志良一邊調試著手沖咖啡，一邊說道。

　　入駐街區(qū)后，趙志良敏銳地發(fā)現，古街的活化正悄然改變著年輕人的心態(tài)。許多曾經覺得古城“土氣”的本地青年，如今紛紛帶著外地朋友來此打卡。在品味現代生活的同時，一種源自本土文化的自豪感也在年輕人心中升起。“古街不是包袱，而是最潮的背景。”趙志良的話，道出了古城復興帶來的文化自信。

　　而這種“潮”，在街區(qū)的建州宋式點茶非遺傳習所內，又呈現出一份更為獨特的文化體驗。茶香裊裊中，北苑御茶制作技藝（建甌）南平市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方建旭講述著北苑貢茶的千年往事，他的妻子、同為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的劉媛，正行云流水地展示宋式點茶技藝。

　　“天下之茶，建為最；建之北苑，又為最。”建甌是千年古茶都，茶文化底蘊深厚，尤其以北苑貢茶久負盛名。如今的建甌，仍保存著迄今為止中國唯一的官辦茶葉衙署遺址——北苑御焙遺址。

　　2021年，建甌市提出“做優(yōu)一片葉”，打響“千年建州·北苑貢茶”品牌，并制定了北苑復興行動計劃。“那一刻，我像是被點醒了。”方建旭意識到，古街修復，古城復興，不能只有修繕后的青瓦白墻，更需要激活文化內核。古街開街后，這對伉儷將北苑貢茶文化帶回古街，將傳習所搬進修繕后的鳳岡別墅。在這里，游客可以親手碾茶、調膏、點湯，在一盞茶湯中，沉浸式體驗宋風雅韻、感受東方美學。

　　從清晨的咖啡香氣，到午后的一品香茗，再到全天候開放的博物館，和古城一起復興的，還有“建”文化。4家非遺傳習所、20余項非遺項目，殷閩文化館、非遺拓印館、建盞展示廳等30余家“建”文化展示空間在街區(qū)內多點開花。當文化的韻律重新流淌起來，這座千年古城便不只是一處靜止的景觀，而是完成了從“筋骨重塑”到“血肉豐盈”的蛻變。

一座城

　　“將一座千年古城還給建甌人民。”這句承諾，究竟有著怎樣的分量？

　　鐵井欄—紫芝街的重生，不僅是一次街區(qū)的修繕，更像是點燃了建甌古城復興的“第一束火花”。這條曾經沉寂的省級歷史文化街區(qū)，如今繁華重現。以此為原點，建甌的古城保護工作從“一條街”延伸到了“整座城”。

　　要讓一座沉睡已久的古城“醒”過來，絕非朝夕之功，更非簡單的修修補補，而是一場關乎全局的深謀遠慮。為了不讓古城修復淪為“面子工程”，建甌市拿出了“長打算”和“細功夫”。

　　在頂層設計上，《建甌市全面推進文旅經濟高質量發(fā)展三年行動計劃（2024—2026年）》應運而生。連續(xù)三年舉辦紀念朱子、弘揚北苑貢茶文化、非遺展示和美食推廣活動……建甌通過實施“建”文化傳承創(chuàng)新工程，用一把把“鑰匙”打開塵封的歷史大門。

　　在執(zhí)行層面，這是一座城的全情投入。為了修舊如舊，百姓們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了出來，5萬余片（條）建筑舊物料，是群眾一磚一瓦捐出來的；40余條“金點子”，是專班干部和居民們坐在門檻上聊出來的。如今，3000多戶原住民依然留在這里，他們不僅是“建”文化的親歷者和見證者，更是古城最忠實的守護者。看著自家門口修葺一新，聽著游客對古城文化贊不絕口，老街坊們的腰桿挺得更直了。

　　“我們修復古城，絕非為了造一處冰冷的景點，而是要守住這座城的根與魂。”談及修建的初心，建甌市委書記周靖的話語擲地有聲。對于建甌的未來發(fā)展，他認為，文化是“魂”，生態(tài)作“底”，產業(yè)為“骨”，三者缺一不可，唯有深度融合，才能變資源優(yōu)勢為發(fā)展勝勢，成為建甌獨一無二的發(fā)展底氣，讓千年古城在新時代煥發(fā)新的生機與光彩。

　　這種底氣，正隨著“千年建州”的魅力溢出高墻，與特色產業(yè)同頻共振：“一片葉”，北苑貢茶，茶香氤氳千年；“一根竹”，翠綠風姿，化作金山銀山；“一瓶酒”，福醬醇香，陶醉八方賓朋……古城不再只是一個旅游目的地，而是成了特色產業(yè)最生動的展示廳，讓厚重的歷史底蘊真正成為經濟發(fā)展的助推器。

　　古城歸來，風華正茂。（福建日報記者 朱子微 蘇依婕）